一个刀客的命运(廿四)

  没有人注意到黎明到来时东方天空中云染作霞稀薄的微光下一轮红日正在慢
慢升起。看到窗户上洒进来凌晨的白光,王氏就急着离开。对卢永的最后一丝羞
涩早已在这个夜晚的某一个时刻彻底消失了,虽然卢永挽留着让她待到童顺被找
到的时候再走,这里或许比童府要舒适得多,但她不敢再逗留。天就要亮了,那
个时候她必须待在人们认为她会在的地方。
  栾霆希望天不要这么快就亮,他本想趁着夜色能尽快悄悄地离开这里,然而
等待宝慧回来的过程却是如此漫长。他看到院子里那条通往门外的石子路慢慢地
变得清晰起来,然后他的希望被这越来越明亮的光芒融化。
  他不知道这一个白天会有什么变化发生,或许军队正在向这里聚集,这屋子
就如同一个牢笼一样让他难受焦躁。栾霆走到院子里,看上去他已被胡乱的念头
折磨得很不冷静,好像一头困兽,随时都会作出什么荒唐的挣扎。
  乾德从没见过栾霆像现在这样绝望,事实上这次江州的事情确实发生了太多
的意外,产生了一个并不算好的结果,但是他没想到栾霆的情绪会失控到这样的
地步。毕竟如果他都无法冷静的话,像唐盛这些以他马首是瞻的兄弟一定更不能
冷静下来,现在绝不是慌作一团的时候。
  在乾德向院子里走去的时候,他看到宝慧也在走来,然后她向几乎是扑上来
的栾霆用手指了指身后的门,示意他不要忘了还有两个人守在那里。他们走进里
屋,宝慧告诉他们,船已经在浔阳江岸边排好等待。
  天还早,人不多,栾霆带着他的兄弟在街上匆匆走过,在去江边的路上他们
经过一个客栈的楼下,三个女人跟在这些男人的身后,其中有一个在客栈的门口
停留,也只是片刻就重新开始了行走。那时候我因为熬不住困顿正在这客栈楼上
的一个房间里面熟睡,嘴角的微笑在说明一个美好的梦。
  就像老人安慰做了噩梦的孩子一样:梦里的事和现实都是相反的,所以你做
了噩梦就表示有好事要发生,如果做了好梦的话你反而要担心了。也许这就是为
什么做好梦的时候都像秘密一样不敢说出来,有时候讽刺的事就是你明明觉得是
错的,可事情却偏偏发生得让你没话可说。
  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个意外,也许我和宝烟的缘分就到此为止。等我醒来会发
现她正在一个离我已经遥远的地方,而我又因为种种原因已经没有去寻找的勇气,
我会回到东京,那里有我两位美丽动人的娇妻,我还是太尉的义子,这种生活会
让我渐渐地和她越来越远。或许再不相见,或许再见的时候已是物是人非,而我
已冷却了当初对于她的那一份热情。她也许已不认得我,我当然还认得她,她会
在我的提示下终于想起来当年江州的那个朋友。我们以朋友相称,也以朋友结束。
  这多少是件令人惋惜的事,是不是?反正不管你们怎么想,对我来说是挺遗
憾的,无论结局如何。好了,在诉说这个意外之前,先对它表示感谢。
  且说栾霆一伙浩浩荡荡,其中以唐盛为首的几位还一脸的凶神恶煞,后面居
然还有三个美丽的女子跟随。这场面街上的人都免不了好奇,然而世道险恶民风
淳朴,与自己无关的事百姓们都避而远之。所以这伙人一路顺利来到了浔阳江边。
  登船离岸,顺水行舟,栾霆站在船头望江对岸烟月楼,想起往日情分、一度
重逢,两个时辰的热情似火、温情如蜜;想起她为自己所做的事,现在他却不辞
而别。真是迎风堕泪,心如刀割。也可怜芸娘自从依栾霆的计划行事送走童顺之
后,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牵肠挂肚,谁知这一片痴情,却只能随这江水东流化作沧
海浩叹。
  而宝烟呢,她已经隐隐感觉到栾霆对自己的感情正在向他对栾秀珊那样的方
向倾斜,可是她又不敢说出自己的感情,也许她已决定了要隐瞒下去,也许她觉
得至少要和他在一起,也许她从来都没有考虑得太远。
  小渔村就在前面不远的岸边,这些船家本已准备抛妻弃子和吴二一起跟随栾
霆而去的,可是当渔村渐渐地靠近,所有人都慢慢地把船停了下来。他们的爹娘
妻儿,在岸边临江排成了一排跪在地上,每一个的人的后面都有一个官兵提着一
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这个意外全因那个被童顺派去东京报信的李义而起,就是这看上去很微小的
力量,撬动了整个局势的天平。那边栾霆和吴二在忙着各自的事情根本没有注意
到这个人悄悄地逃出了渔村,在去童府的路上,李义遇上了正在这一带搜寻童顺
的步兵都头杜让,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杜让来到渔村的时候,吴二和船家已经离开这里到浔阳江渡口接栾霆去了,
要想获得这个消息并不难,还有那些当初不愿离开家园的人,他们留恋这里的家
人,所以当杜让以他们家人的性命来询问的时候,他需要知道的一切都已经变得
十分明显。
  事实上杜让这个人并不算坏,如果栾霆他们真的不顾这些人的死活离开的话,
他很可能不会砍谁的脑袋。当然像他这样的人实在不愿相信这么多人会置亲人的
性命于不顾,等到一排船在不远处的江面上停住,杜让就走上前立在江边,静静
地等待他们靠岸。
  船家们都看着吴二,他们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杀,吴二当然知道这些兄
弟并没有为他准备第二条路,因为他们心里所认为的吴二是绝不会有第二条路让
他们走的。事实上倘若没有栾霆的话,他连想都不会多想一下,可是现在他看着
栾霆,陷入了两难的困境。
  “大哥,”栾霆望着江岸的时候,乾德轻声在他背后叫道。栾霆以为他是想
要劝说自己,就用手作了个‘不用说了’的手势。乾德拍了拍栾霆的肩膀,他回
头的时候,看到唐盛把童顺押到了面前。自己居然没有想到还有这么重要的一个
人在手上,栾霆立刻从沮丧中打起精神,看到乾德时,他的脸色却并不是很好看。
  “二弟,”栾霆知道他一定有什么棘手的忧虑,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乾德道:“就算可以用童顺来谈判,可是一村子的人始终是带不走的,这些
船家若不愿走,我们还是很难离开这里。”
  目前的情形,要离开江州确实只能走水路了。别说是这些准备追随自己而抛
下家室的船家,就是栾霆也绝不会看着那些人为自己而死,这时候他向左右巡视,
这些船家看着自己的脸色让他产生了一些惭愧。
  栾霆正决定了要让他们靠岸,却被乾德拦住,他总能看出自己所要去做的事
情。乾德让船家向岸边稍稍靠近,把童顺拉到船头面对着杜让:“官爷,你们可
是为了他而来?”
  “他是谁?”杜让没有见过童顺,但是他心里已猜出了他是谁。虽然他确实
是来找童顺的,可是杜让对这个人却没有太大的兴趣,他感兴趣的是船上的这一
拨绿林中人。
  “江州知府童顺。”乾德心中有些没底,难道对方是直接冲着栾霆来的?若
是这样情况只怕是更为不利了。
  “大人,他正是知府。”李义见过童顺,在杜让耳边说道。他没见过乾德,
却看见他后面站着的栾霆,就对杜让补充道,“说话的那个人后面的就是他们的
大哥,好像叫栾霆,旁边船上最前面的是这帮人原来的大哥,听他说这栾霆在江
湖上很有些名头。”
  看上去杜让也听说过栾霆,李义说道栾霆的名字时他脸上立刻有一种惊讶的
表情。却没有理会李义,而是对乾德喊道:“几位,做得好大的买卖!连江州知
府都敢绑?”
  乾德从他的口气中隐隐感觉到这人对童顺并不是太重视,心下微凉,时间拖
得越久,希望也就越淼茫。事实上他也没有想到什么办法,只不过见栾霆要束手
就擒一时情急就先用童顺探探对方,看是不是还有一线可能,现在,他已准备放
弃。
  后边唐盛却没有想这么多,只感觉心中一股按耐不住的怒火在这水上无处发
泄,紧握朴刀的手都已颤抖。他抢到船头一把提起了童顺,手中明晃晃的朴刀高
高举起,对杜让吼道:“还不放人,爷爷我一刀撕了这狗官!”
  那童顺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瘫软,被唐盛捏在手里正如一块布一样,挣扎着最
后的力气向对岸呼救。他没有想到在杜让眼中,他这个知府的命正如所有与他无
关甚至倒是希望其结束的命一样。杜让的眼中反而闪烁出事情正变得越来越有趣
的光芒:“这位好汉,俗话说一命换一命。你用你手上一条命换我手上这么多条
命,我觉得这实在是个亏本的买卖。况且像撕人这么有趣的事情,我倒是很想看
一看。”
  童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说话的那位,但是绝望
的眼泪却很快弥漫了他的视线。唐盛看似鲁莽,其实却是个很谨慎的人,虽然挺
容易动怒发脾气,大体上以大局为重。但是这一次他被激得不轻,牙齿都忍不住
打战,手中的朴刀已应声而下。童顺只觉得白光一闪,他迎来了他生命中一片空
白的瞬间。
  杜让差点忍不住要鼓掌赞叹。他挺喜欢像唐盛这种敢说敢做意气风发的热血
好汉,虽然很遗憾的是他还是没有见到一个人是如何被撕了的,栾霆很及时地阻
止了唐盛,从李义口中杜让知道这个人就是栾霆。他脸上还是那种很有趣的表情
:“杀人真不是一件好事,看来有人的想法和我的一样。其实让我放了他们也可
以,只要这位兄弟能过来和我聊聊天。”
  “你能放过他们,不再追究?”栾霆没有管乾德他们的阻拦。
  “我和他们又无冤仇,又为什么要追究呢?或许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多个朋
友总比多这么多仇家要好。”杜让这么说的时候,身后的李义以一种敬佩的心情
看着他,这招诱敌深入擒贼擒王的手段真令他忍不住要失声赞叹。
  这看上去确实像是一个陷阱,否则没有理由解释。栾霆以一种‘除此之外还
有什么办法’的质问神情制止了那些劝阻,他决定了要独身前往,倘若有什么变
故,他只希望这些兄弟可以没事。他看上去如此坚决,除了唐盛之外,大家都表
示了理解,这个例外者以性命相要挟,老实说,他是个敢说敢做的人物,栾霆对
此没有一点儿办法。
  小舟靠岸,杜让很小心地迎接,因为唐盛看上去在把自己当做一盘食物一般
凝视。他在前面引路,去村子不远的小屋,李义本以为捉拿行动会很快举行,当
他想要一同前往的时候,杜让却示意他留在原地。
  三人进了小屋,四下看了看,栾霆和唐盛也开始纳闷起来,这一位神情安详,
看上去倒像是个心怀坦荡的好汉。两人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就静静地
等待。
  杜让请他们坐了,才开始解释。这解释简单的说,就是他对于栾霆这位在江
湖上广有传闻的好汉,早已有崇敬的心情,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今日
见了栾霆真人,觉得果然气宇不凡,是个做大事的英雄人物。这么赞美了之后,
杜让告诉他们听说是栾霆之后,他早已有放他们东去的决定,只不过很想与他进
行类似于现在的交流,也让他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另一方面碍于李义不敢做得太
直白,所以就将栾霆请来。
  再说到后续的步骤,杜让提出了奉献自己作为人质的建议,并表示等到他们
离开,自己会尽力保证这一方无辜百姓的安全。提到李义可能坏事的时候,唐盛
就很愉快地表示这个问题不需要考虑叫给他去解决。
  这么商议完毕之后,三个人就冲出小屋展开了打斗,很快杜让就被栾霆擒住。
  “都放下刀。”唐盛大吼,“不然把你们大哥给撕了。”
  看上去杜让脸色的惊慌恐惧到了几可乱真的地步,并向手下重复了唐盛的口
令。三人向着江边靠近,江上的人见此转变,纷纷向岸边驶来。李义一见不妙,
正要熘走,这边唐盛就像插翅勐虎一样早就盯着这头羔羊了,飞过来就是一朴刀
结果了他。
  或许你已忍不住要问,事情按照这样发展的话,栾霆一伙还是将有惊无险地
离开江州,这意外恐怕不算是真的意外,宝烟姑娘也将随之远离。
  其实事情没有什么事绝对的,是不是?可以是这样的结局,和人们想象中的
一样;也可以是那样的结局,和人们想象中的不一样。它有它的理由。
  我在接近中午的时候醒来,醒来之后的第一个感觉就是饥饿,就来到客栈外
觅食。在明媚的阳光下,江州城正如它以往的日子里一样热闹欢快,街道上车马
行人络绎往来,很有几分喧哗之色。大体上这是一个一如既往的日子,人们习惯
于这样的生活,对于我来说,昨晚上的悲伤至少在此时此刻已蒸发于微热的明光
之中,暂时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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