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刀客的命运(二十)

  三国的时候有个很有名的军师夜观星象,部下有一个人很好奇地问他:“军
师,这天上乌云密布连月亮都看不见,您是在看什么啊?”这位军师平易近人,
非但没有怪他的庸俗无知反而耐心地对他讲解:“天文奥妙很难跟你说清楚,我
看这云层流动的缓急,就知道明天天气晴朗、四级东风,正是一个火攻敌人的好
日子。”
  第二天果然应验,那位部下心情难以平静,就将此事记载,因而流传为一段
佳话。
  所以说人这个存在不可以轻易预测,天地万象自然可以流于无形,人可以渺
若微尘也可以浩如宇宙,可以是蝼蚁草芥命如薄纸也可以是万物之主众生领袖。
过去我只是太尉府一个三流的刀客,无时无刻不以这样的身份自居,可以说对于
生存的飘零有深刻的体验;但是自从昨夜发现自己竟然还有那样的天赋异禀,我
开始想象自我世界的浩瀚并产生了许多的联想。
  单纯的丁子在凌晨时刻归来,眼神中充满了疲惫和失落,我知道童府一定没
有什么新的消息。想起来丁子过去在少林寺的藏经阁里看过无数的经书,就把我
打坐时候记下来的那些经文写出来,问他有没有见过。
  “天地之道,天道贵信,地道……”声音越来越轻,丁子的脑袋掉到纸上,
他睡着了。
  心说这经文催眠的功效也太强了吧,光天化日之下活生生就把人给念倒了。
看看丁子,一张脸上的愁闷疲倦都慢慢地化开了,也许他是太累了吧?扶他到床
上躺下,来到屋外,那位姑娘的房间就在隔壁。
  宝烟也是一晚没睡,想到栾霆发现她不见了之后,会不会现在正在四处找她?
她不希望他着急,可是一想到他找到自己之后一定会把她送到她姐姐那里今后恐
怕再难相见,她又下定了留下来的决心。自己不能露面,她很希望有个人可以帮
她打探一下那边的消息。
  事实上,很可惜的是栾霆压根没有发现宝烟离开,他全部的心思都在这次这
个如此重要的计划上面,一遍又一遍地想着过程中是不是有什么破绽的可能。等
天一亮,派了几个兄弟去路上观察童顺的动静,叫上了乾德和唐盛一起去烟雨楼
顺便看看渡口的情况,他甚至忘记了答应宝慧带宝烟去见她的事情。
  “有事吗?”宝烟打开门看着我,忽然想到这个人或许可以帮自己去打探一
下栾霆的消息。
  “姑娘你还没吃早饭吧?这里的点心不错,要不要我让小二送一些上来?”
  素不相识无缘无故帮你付房钱又请客吃饭,这其中自然是别有用意。但是身
上一分银子都没有,又迫切地想要知道栾霆的消息,纵然宝烟姑娘的心地是那么
善良纯洁,在被逼到了这样山穷水尽的情况下,她想到不妨利用一下我的感情,
又有什么可指责的呢?要怪也只能怪栾霆,要不是他,宝烟姑娘对我的感情或许
就根本用不上利用这两个字了。
  “谢谢了,”她道,“不如先进来坐坐吧。”
  如此真诚礼貌的邀请实在是没有理由拒绝,我和她在桌前对坐,因为心无杂
念,就很坦然地互相对视。
  “还不知道你的姓名呢,”她问。
  “阿飞,你呢?”
  “秦宝烟,”很明显她对于我的名字也和所有第一次听到它的人一样露出了
吃惊的神色,“你的名字很特别。”
  “大家都这么说,”我告诉她。
  “你知不知道以前有一个很厉害的刀客,他的名字就叫阿飞。”
  宝烟姑娘果然与众不同,此刻我更加相信了命运的巧妙安排,内心里平静的
水面也不由得起了波澜。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过去有阿飞这样伟大的刀客存在,
这一点曾经让我都开始怀疑是不是他确实不曾存在过,但是现在我再也没有疑惑
了,就算江湖上所有人不承认,只要宝烟姑娘承认那就一定是真的。
  人应该相信自己,也应该相信世界上还有别人相信自己,如果你足够幸运找
到他,千万别让他轻易地溜走。
  “你也知道阿飞?好像所有人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我兴奋地说道。
  宝烟的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没有问什么,转而变得似乎对与我的交谈起了
兴趣:“等你出了名,以后江湖上的人都会知道,过去有一个叫阿飞的人。”说
完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我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芒,彻底地相信她所说的都必将成为一个事实,见
她微微低头:“宝烟,这个名字很好听。”
  她也对此赞同地点头,我们都对交谈表示出愉快,并进行了深入的交流。她
告诉我自己从长安到江州的遭遇,栾霆在她口中是“劫富济贫的救命恩人”李进,
当然也隐瞒了自己对他的感情。我的实话就更少了,事实上几乎是一句没有,介
于身份的特殊,我并不对向她撒谎而感到抱歉。现在在她认识中,我是一个“陌
生的好心人”。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她告诉我她是因为和“恩人”吵架愤而出走的。
  “不知道,”宝烟说道,“能不能麻烦你去看看我家里的情况,他们可能在
找我也说不定。”
  我表示可以,并立即动身;她没有挽留,并起身相送。在楼下让小二送去一
些点心,刚走出客栈门口,我正好看见栾霆他们三个走过,唐盛注意到我正用吃
惊地神色看着他们。他早已忘了那个太尉府里在他手下捡了一条性命的领路人,
而我却还记得他们两个。
  他们来江州干什么?极有可能与太尉证据的事情有关,看上去那个红毛鬼已
经不认得我了,我决定跟着他们看看有什么情况。
  烟雨楼的客人还不是很多,栾霆站在门口向渡口那边眺望,看到吴二也发现
了自己正向这里走来,就和乾德唐盛进烟雨楼在二楼找了个靠窗僻静的位子坐了。
  “这船家水上功夫那么好,原来和栾霆是一伙的。”看到吴二进楼,我心里
想道。等我尾随进去,楼下只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想必楼上也没有多少人,就
这样上去恐怕会引起他们的怀疑。我就在楼下找了个位子,准备等人来得多一点
之后再上楼,心里盘算着栾霆和他在一起恐怕是在这浔阳江上要有什么行动,难
道是要对童顺的官船下手?可一想白日里从这烟雨楼上就可以望向对岸,江上也
时有商船往来,他们又怎么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呢?一时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本准备就这样守株待兔静观其变,想到还要帮宝烟打探消息,这件事拖延不得,
况且我也很想知道宝烟口中这个说话间都带着鲜明感情色彩的“恩人”到底是个
什么样子,还是先去看看要紧。
  四下里都找遍了,没有发现宝烟,栾秀珊问府里的人,又没有一个知道,他
们连栾霆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她来到屋外,正好看到我在向这屋里张望,就走过
来问我:“哎,你鬼鬼祟祟地看什么?”
  那时候在太尉府里虽然见过她,但是当时她一副狼狈相,现在我自然不认识
了。看她的穿着打扮,应该是这府里的小姐:“小姐,我找人。我找宝烟姑娘。”
  “你找宝烟?你是她什么人?”栾秀珊有些吃惊地看着我。
  “一个朋友。”
  “你来得不是时候,我也在找她呢,她可能和我爹出去了。”
  我表示遗憾:“李老爷也出去了啊,本来还想见见他的。”
  “什么李老爷,我爹……”她没有说出栾霆的名字,反而问我,“你怎么知
道我爹姓李?”
  “哦,是宝烟告诉我的,她说李老爷可是她的救命恩人。”
  栾秀珊点了点头,心想一定是宝烟没有透露自己父亲的真实身份,但一想又
觉得有些不对劲:“请问你是怎么认识宝烟的,这一路上也没见她有什么朋友啊?”
  “我是她长安的一个朋友。”我还想为宝烟隐瞒一下。
  自从救出了宝烟之后,栾秀珊一直和她在一起,不久他们就一起离开了长安,
没理由他会知道这些事的。栾秀珊想到这里,感觉这个人也许和宝烟失踪的事情
有关,表面上却笑道:“既然是宝烟妹妹的朋友,就请到屋里喝杯茶,我让人去
叫我爹他们回来。”
  我表示同意,她示意我先进屋,等到进了大堂的门,忽然背后被猛的一击,
然后便是一片漆黑。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五花大绑,栾秀珊开始了审讯:
“老实说了吧,免得皮肉受苦。”
  她手里捏着一条水蛇般的鞭子,宝烟啊宝烟,你待的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
我看她一条鞭子甩得风生水起,一脸都是对审讯拷问之事过度扭曲的狂热,就赶
忙告诉她我是宝烟离家出走遇上的一个朋友,是她让我来打探消息的。这么交代
了之后,我就真诚地看着她,等待她将我释放。
  “无缘无故她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栾秀珊不相信我所说的话。我把宝烟告
诉我的原因告诉她,事实上她也不敢肯定这是不是真的,在一切没有确定以前,
她向我表示不能将我释放,只有等她父亲回来事情自然会水落石出。
  知府童顺今天的心情很好,事实上因为事情看上去很顺利他的心情比过去将
要去见芸娘的时候都要来得更愉快,这一次他还没有坐上轿子,“左手”却过来
拦住了他:“大人,在枢密使没有回信以前,小人以为还是留在这里为好。”
  大半天没有见芸娘,童顺的心早就已经痒得慌了,他又怎么做得到接连几日
不见她呢?拍了拍“左手”的肩膀:“先生多虑了,我若是不去,反而显得有些
古怪,更会引人怀疑。”
  “左手”倒没有想到这一点,童顺说得也不无道理:“大人考虑的是,一路
小心。”
  且说童顺身边,倒也有几个高手,最厉害的就是那个替他在烟月楼里守夜的
黑脸剑客,江湖人称“无常剑客”铁颜的便是,他的厉害之处在于如果你不了解
他,以为他手中的剑就是他的兵器。其实他致命的利刃却是系藏于腰间的一把软
骨蛇剑,看似如同一个僵死之人,舞起这把软剑来却使之如同灵蛇一般巧妙,一
旦被这剑缠住,轻则环刃切肤流血身亡,重则分身两段立时暴毙。“无常剑客”
并非浪得虚名,多少好汉强人像这样凄惨丧命。
  看到童顺上了官船去往烟月楼,栾霆的心里有一些喜悦,也有一些悲伤。这
两种感情都很容易理解,自己对芸娘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呢?倘若她不是一个秦楼
女子,他会让她做这种事吗?也许不会,但是他为什么不为她赎身,或者直接截
了她远走高飞呢?他还是放不下自己立志要去做的事情,现在他比过去任何时候
都对这件事更抱有理想,更能够想象。有一种清晰的轮廓渐渐地在他脑子里形成
了,是一个更宏伟的目标,想到这一切,栾霆的内心都有一种血液沸腾的感觉。
  而此时的烟雨楼上,芸娘也正站在窗口望着开来的官船,她当然会为栾霆去
做那件事的。事实上她甚至内心是希望栾霆去做那些轰轰烈烈的事情而不是和自
己在一起,这么想有时候让她觉得悲伤,有时候又让她觉得愉快,而现在是愉快
更多一些,因为栾霆又出现了,因为他还喜欢着自己。
  这就够了。等到童顺开门进来,芸娘就将窗户关上,她脸上的笑容比往时的
更加娇媚,童顺一看到她这样的笑容,心情更是说不出的愉快。
  透过薄如蝉翼的轻纱,细腻白洁的肌肤都显得朦胧有致了,童顺握着递过酒
杯的一只玉手放在两掌之间轻揉,又抓起来贴到脸上摩擦,纤细修长的手指沾着
他的口水被裹住了吮吸。他看着芸娘娇嗔,将嘴中的手指抽出,手掌在自己脸上
轻轻滑过,像是一个巴掌。就忍不住将她正欲收回的手截住,抓在手腕上一用力,
一声惊呼之后芸娘就已躺在他的怀里。
  酒不醉人人自醉,温香软玉在怀激起童顺多少豪情,就将杯酒饮尽。人生快
意大抵如此,他甚至有作词一首的冲动,芸娘见他苦思冥想的样子也不打扰,不
知过了多久,虽然也憋出了几句,却还是怕被佳人耻笑而没有胆量说出来。低头
看芸娘时,她却将一杯新斟的酒递到嘴边,童顺把手挡开酒杯,向她腿弯出一转,
将芸娘横着抱起。
  “大人,别急嘛,我们先喝几杯。”正要向床上走时,怀里的媚娘却这样说
道。
  喝酒聊天那是文人雅士干的事,我童顺诗词歌赋的灵感从来没有,看来并不
是一个文人雅士。虽然自知如此,内心的欲望火焰又那么炽热,童顺这一次却没
有表现的太直接,居然真的放下了芸娘。或许这个动人尤物饮酒之后还别有一番
风情也说不定呢,是不是?
  童顺觉得自己或许是错了,几杯下去芸娘非但神情自若言语清晰,脸上连朵
红云的影子都没有添加,甚至还兴致大起一个劲地要和自己干杯。童顺心说不妙,
自己脑袋发晕,再喝下去恐怕难行男女之事,就断然地拒绝并提出速到床上厮会。
没想到这女子来到身边,搂着他的脖子递酒就唇,一边在耳边莺声软语似在催促,
立时童顺便六神无主只剩下一片空白,乖乖地又饮了几杯。
  芸娘开始看他几杯下去脸上就一片红晕,看上去像个不甚酒力的人,心想倒
不如把他灌醉了省事。等到这童顺真的被她灌得醉倒,想到若是天黑了叫醒他,
那时候他欲火未消极有可能会在这里留宿,到时候岂不是弄巧成拙了?然后她又
醒悟:干什么要叫醒他呢?等到天黑了,再让他的手下送他离开不就行了吗?这
么一想之后又开始担心童顺提前醒来,也顾不了三七二十一了,抓起酒壶挤开他
的嘴就是一通乱灌。也可怜童顺一片痴心欲火,结果竟被那满肚子的酒给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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